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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当最后一张桌子擦净,油腻的卷闸门“哗啦”一声隔绝了外面世界的最后一点光亮,喧嚣了一天的“周记”终于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和浓得化不开的油烟味中。林小满没有像往常一样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。脚背上的烫伤火辣辣地疼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上,但这痛楚远比不上心头的冰冷和疑惧。他摸黑溜进了狭小、堆满杂物、散发着霉味和过期调味品混合气味的储物间,反手轻轻掩上门板。
黑暗中,只有储物间高处一扇布满油污的小气窗,透进一缕惨淡的路灯光。林小满蜷缩在冰冷的米袋上,像一只受伤的幼兽。他颤抖着掏出那两张救了他、也差点害死他的泛黄纸片,将它们小心翼翼地、近乎虔诚地拼凑在一起。借着那微弱得可怜的光线,他的目光在两片残卷上贪婪地、一遍遍地逡巡。祖父那张上的汤料图样更加完整清晰了,而陈伯那张上,除了“武火三沸法”的细节,在汤料标注的最后一行,赫然写着祖父那张上缺失的关键字眼:“……秘藏于西关莲香楼老灶砖缝第三层左起第七块砖内。” 西关莲香楼!那是祖父当年当过主厨的、早已在战火中化为废墟的传奇茶楼!
更让他心脏几乎跳出胸腔的是,两张残卷上标注的汤料,除了师父菜谱里的猪骨、鸡架、瑶柱、海底椰、响螺片、无花果干……都明确无误地多了一味——新会陈皮!
陈皮!就是它!他今天鬼迷心窍想加入的,也正是这味被师父菜谱刻意抹去的东西!周明贵那瞬间爆发的、远超寻常愤怒的惊恐,如同烙印般刻在林小满的脑海里。这味小小的陈皮背后,到底藏着什么?为什么师父的菜谱里没有它?为什么祖父的秘方和陈伯的残卷都强调它?为什么师父的反应会如此激烈?
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,如同黑暗中的磷火,在他冰冷的心底幽幽燃起。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后巷里还弥漫着昨夜潲水的酸腐气息。林小满拖着疼痛的脚,像幽灵一样第一个溜进了寂静的厨房。灶火重新点燃,巨大的汤煲再次坐上炉头。这一次,他严格按照那本油腻菜谱的步骤操作,一丝不苟,仿佛昨夜那场风暴从未发生。只是,在汤水第二次沸腾、投入响螺片之后,他趁着无人注意的间隙,飞快地从自己贴身的衣袋里,摸出了一小片干硬、深褐色、散发着浓郁醇厚药香的老陈皮——这是他凌晨时分,忍着脚痛,跑到几条街外一个不起眼的旧货摊,用身上仅剩的几个硬币换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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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片小小的陈皮,被他指尖微微颤抖着,投入了翻滚的汤浪之中。陈皮入水,并未立刻融化,只是随着沸腾的汤汁沉沉浮浮,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秘密。厨房里依旧充斥着各种食材的气息,这细微的变化似乎无人察觉。
时间在汤煲低沉的“咕嘟”声中缓慢流淌。当晨光终于穿透油腻的窗户,斜斜地照射进来,汤煲里的汤汁也渐渐收拢,呈现出一种令人心醉的、纯净透亮的琥珀色泽。浓郁的香气不再是单一的鲜甜,而是奇异地糅合了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沉稳悠长的甘醇底蕴,如同陈年的老酒,在蒸汽的托举下,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,无声地浸润着厨房的每一个角落,霸道地压过了其他所有气味。
林小满屏住呼吸,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。他拿起长柄汤勺,准备最后一次撇去可能残余的浮沫。
就在这时,一个庞大而沉默的身影,如同山一样,毫无征兆地笼罩了他。浓重的油烟味和汗味瞬间将他包裹。
林小满浑身一僵,勺子差点脱手。
周明贵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,近在咫尺。他没有咆哮,没有怒骂,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锅散发着奇异香气的汤,粗重的呼吸喷在林小满的后颈上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灼热。他那双被烟火熏得有些浑浊的眼睛,此刻却亮得吓人,瞳孔深处像有黑色的旋涡在剧烈收缩,翻涌着震惊、难以置信、以及一种……深不见底的、带着寒意的审视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只有汤煲还在不知疲倦地“咕嘟”着,升腾的蒸汽模糊了光头佬那张油亮而复杂的脸。林小满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,后背的寒毛根根倒竖。他死死攥着汤勺的木柄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嫩肉里,那点锐痛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、证明自己还清醒的锚点。他不敢回头,甚至不敢呼吸,只能僵硬地维持着舀汤的姿势,低头死死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血泡和油污、此刻正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手。
那双手,像两块刚从泥地里挖出的、丑陋的树根。
厨房里令人窒息的寂静,被周明贵低沉嘶哑、仿佛砂纸摩擦铁锈的声音打破,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块砸进滚烫的汤里:
“这味道……”他粗粝的手指猛地捏住林小满是油污的衣领,迫使他不得不微微侧过头,迎上那双燃烧着复杂火焰的眼睛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寒意,“……你从哪学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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